|
文章摘要:如果沒有這十年的游歷開闊視野,可能我完成不了《七日談》
朱哲琴用“修行”來描繪她即將出版的新專輯《七日談》。
當年,《阿姐鼓》讓朱哲琴站在了世界舞台的中央,可聚光燈閃亮之後,她卻主動選擇了逃離中心。她開始雲游世界各地,去尋找一種東西-自由。
人們往往對自由的理解存在著這樣或那樣的偏差。台下幾乎素面朝天的朱哲琴,在台上成了真正自由的精靈。7月31日,朱哲琴“樂之靈”小型音樂會在北京舉行,現場的觀眾在她的歌聲中聽到了自由的氣息。
副標題一:《阿姐鼓》的故事可以寫本書
新世紀:你在北京的“樂之靈”小型音樂會頗受好評,怎麼想到要搞這樣一場音樂會?
朱哲琴:這是我的一個夢想。1995年的時候,美國MTV的總裁邀請我去做一個Unplugged(不插電)現場表演,當時因為樂隊比較難實現而擱淺。所以這次演出對我來說,是夢想成真。我一直覺得我的音樂好像不太可能用一個純現場的樂隊來完成。
2005年,有一個特別的機緣,我在北美的代理人幫我組織了一個樂隊,一排練還不錯,我們都很喜歡對方。樂隊的幾個成員都是北美優秀的音樂家,他們覺得我的音樂與他們原來印象中的中國音樂很不一樣,他們也很喜歡我的歌,所以就希望有更多合作。
新世紀:那天演出之後,媒體普遍反映,你和你的樂隊在現場配和十分默契,你們在台上High,觀眾在台下High。這個樂隊的班底會堅持下去嗎?
朱哲琴:我想我們會。這次到北京只是一次練習,是個開始。我也很高興有機會帶他們來中國看看。排練的時候他們要求我解釋歌詞,有時候會驚訝地“啊”的一聲,但他們很容易進入到音樂里。這証明文化的差異是存在的,但需要一個契機跨越。
新世紀:你應該是目前唯一在國際上有一定知名度的中國歌手。當初你是怎麼被西方人知道的?
朱哲琴:《阿姐鼓》的故事可以寫本書。1994年,發行這張唱片的上海音像公司和台灣飛碟唱片有合作。飛碟的老總吳楚楚聽到了,覺得很震撼。當時飛碟賣給華納了,沒過多久,他就在華納唱片全球各地分公司的總裁年度會上推薦了《阿姐鼓》。那天的會已經開完了,他忽然站起來說:“我耽誤大家幾分鐘,我要播一個東西給你們聽,而且你們必須要聽!”你要知道,華納策動全球發行,必須每一個國家、地區的分公司都同意發行才可以,所以,在這樣的年會上推薦它是很好的時機。吳楚楚選了幾段放了,美國華納的總裁站起來說:“我要在美國做這張專輯。”然後全世界5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華納總裁都站起來說:“我們要做。”就這麼,《阿姐鼓》變成了一個奇跡。
新世紀:之前吳楚楚跟你講這個計劃了嗎?
朱哲琴:沒有。
新世紀:那你是在什麼情況下知道這個消息的?
朱哲琴:我是後來才知道的。1995年,他們安排這張唱片全球發行,剛好那一年的國際唱片博覽會(MIDEM)在香港舉行,MIDEM是法國戛納電影節之外的另一個著名的藝術活動,大家都聽說中國大陸有一張唱片特別厲害,結果《阿姐鼓》成了整個MIDEM最為矚目的一張唱片。
對于旁觀者來說,這好像是個奇跡。但對參與這張唱片的人來說,並沒有意識到這是個奇跡。因為我們當時忙于制作,完成之後,並沒有預料到這個結果。最早何訓田說我們要做一張全球發行的唱片的時候,大家都說他有“盆地狂想症”,他是從四川來的。那是一個很漫長的制作過程,現在回想起來,我當時想的是怎麼把這個唱片完成,沒想它是不是個奇跡。我只有一個願望,就是趕快把我手上的事兒做好,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創造奇跡,我不管,我也顧不上那麼多,這是我最真實的想法。
到了這張唱片發行的時候,我才知道什麼叫全球發行。我記得第一站是到斯德哥爾摩,我住的酒店臨海,酒店房間里有張特別大的床,北歐那種兩張床在一起的super king size,被子軟軟的。我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。第二天早上,窗子外面停了好多帆船,就在城里面。那天晚上8點的電視新聞報道,中國來了一個Dadawa(朱哲琴的英文名)。那個時候我才第一次感覺到這是全球發行,中國的音樂家到了那個地方,會成為一個新聞事件。在各地做訪問的時候,記者會問我:“作為一個中國女性,你怎麼可以一個人出來?”他覺得你從事這樣的職業,自己一個人出來見人,不可思議。因為那時中國電影《紅高粱》、《菊豆》剛剛在西方出現,他們是通過這些東西來了解中國的。
新世紀:全球巡回做了多久?
朱哲琴:3個月。很意外,我走了那麼多國家和地區,最難去的竟然是台灣。
新世紀:在台灣的反響跟西方有什麼不同?
朱哲琴:非常不一樣。台灣的銷量在全球是最快有反應的,《阿姐鼓》是1995年5月初在台灣發的,吳楚楚每天都看銷售數字,到了第5天就是10萬張了。台灣很多人對西藏、對藏傳佛教比較了解,有一些音樂評論說很震撼。台灣當時的媒體像《中國時報》列數了全世界100年的10件音樂大事,《阿姐鼓》是一件。而對西方來說,很大的焦點在于政治。中國的音樂突然登陸西方,Dadawa是誰?他們很感興趣。神秘的東方文化對他們來說有很大的衝擊,他們覺得非常新鮮。還有音樂本身,西方人比較驚訝的是,原來他們以為中國的音樂就是我們所說的民樂,這些年出現的搖滾樂或流行音樂在他們眼中都是從他們那兒學來的,停留在他們六七十年代的階段。《阿姐鼓》出現了,他們覺得很特別,因此渴望去了解我們的背景,補很多課。90年代不像現在,那個時候西方對中國還沒有那麼多了解。
副標題二:遠離成功,雲游四方
新世紀:當時,你有壓力嗎?
朱哲琴:我沒有壓力。但是那幾年,不管到哪兒,人家都知道你是唱《阿姐鼓》的,都問你是不是西藏人。我覺得我必須要迅速地離開這些東西,這樣創作才會自由,心靈才會自由。當一種聲名和成功變成非常強勢的時候,我卻渴望一種自由。
新世紀:你找到這種自由了嗎?
朱哲琴:當然,如果沒有的話那就根本不可能有我的新唱片。在《阿姐鼓》之後的兩三年,我離開了這個強勢的背景,我沒有做什麼。我就是在旅行,拓展自己的見識。我想去看人生、看世界。
我只是聽從我的內心,人需要有新鮮的血液不斷進入身體,更開闊的視野才能幫助你飛翔,不然你往哪兒飛?
新世紀:這些年都去了哪些地方?
朱哲琴:開始是因為工作去歐洲,後來到北美,然後去非洲、亞洲各地,你就會看到這個世界在不同的區域呈現出不同的色彩。亞洲的人文色彩更濃鬱,在亞洲是人在決定整個社會的風貌,你在歐洲會覺得是秩序在決定。我經常看地圖,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地名,我就說我想去那兒,然後,有一天我就去了。
新世紀:會不會特別關注當地的音樂?
朱哲琴:我其實不是這樣的。我不是一個一加一等于二的人,人內心的狀態其實決定了很多東西,它是基礎,不管寫作、唱歌、攝影,都是這個基礎之上的反映。我對自己的關注更多,當我覺得自己迷茫的時候,當我覺得我的心想去飛翔的時候,我就會去,而音樂是個結果,它不是出發點。我去一個地方不是因為我要去做什麼樣的音樂。《阿姐鼓》也不是這樣的,當時我在四川學習,有很多機緣去川藏地區旅行,我就愛上了那兒的文化,我被吸引了,我走進去,音樂是它的結果。
新世紀:去這些地方是你一個人嗎?
朱哲琴:有時候是一個人,有時候也跟別人去。
新世紀:跟當地人接觸也挺重要的。
朱哲琴:對,我覺得其實人是基礎。如果你沒有閱歷,那些音符只能是虛的東西,你可能從這兒拿一塊那兒拿一塊,但你自己不產生音樂,這是有很大區別的。就像有些人會摘取不同的理論,但他自己沒有理論,但有些人身體力行再產生理論,比如釋加牟尼,這是他獨特的東西。人要生活,是要有夢想的,這比什麼都重要。
新世紀:怎麼和當地人交流溝通?
朱哲琴:我的法寶,就是open your heart(打開你的心靈),我從未覺得和什麼地方格格不入過。我到一個地方就是想去欣賞那個地方,進入那個地方。有些人很喜歡旅行,但好不容易踏出家門到了那個地方,又會抱怨沒中餐,這個不習慣,那個不適應,如果你要找你熟悉的東西,那你出來幹什麼?
新世紀:當地人也很open?
朱哲琴:我在印度是一個人,後來,印度火車站的小流氓全都成了我的好朋友,他們給我東西吃,幫助我照看行李,帶我去玩。我去所有的地方,沒有遇到過任何不友善的人。可能是因為我看他們的時候從來不防備,我從來沒有防備過對方。
新世紀:那你不怕嗎,比如印度小偷挺多的?
朱哲琴:我覺得他要就給他吧(笑)。其實,當你不設想你有一個敵人的時候,敵人就不存在了。我第一次去西藏的時候,朋友說藏漢矛盾很尖銳,會被吐口水。所以去之前在成都我被人家打扮得特別怪,特難看,戴一個毛線帽、穿七十多歲老太太穿的棉被心,說這樣比較安全。但我去了以後,完全不是說的那樣,西藏的每個人都那麼好,我在那兒結下很深的友誼。你把別人當朋友的時候,別人就會當你是朋友。
新世紀:1997年到現在,10年沒有出唱片了,你就是在觀察人、觀察世界?
朱哲琴:我對現在擁有的一切抱有懷疑,我懷疑所謂的“標准”,比如成功的標准。一旦拜金主義成為價值的衡量標准,我就會懷疑這些東西。我覺得我自己要建造一個自己的世界。我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是我選擇的,但是我既然來了,就要為自己建造一個這樣的世界。可能你希望的世界和實際的不一樣,這沒有關系,這是正常的,但你自己是一個有手有腳的健康人,你可以建造自己的生活。這10年我過著自己的生活,如果不出唱片我仍然會這樣。
新世紀:在北京的時間多嗎?
朱哲琴:這些年,我在台灣住了3年,上海、北京住了兩年,北美住了3年。這中間不斷旅行。
副標題三:在現實與宗教之間
新世紀:上世紀90年代到現在,中國發生了很多變化,你怎麼看待這種變化?
朱哲琴:全世界很少有國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經濟飛速發展,這讓全世界大吃一驚。中國近百年經歷了太多變遷,西方侵略、政權變遷、內亂,這對中國老百姓的承受力來說是極大的考驗。我跟西方人聊過,他們就說中國人太厲害了,能承受那麼多變遷。我在印度看到它同樣是個發展中國家,但它一邊有科技文明,電子技術發展很快,但另外一邊,它的信仰沒變,整個社會的秩序和它的宗教與文化都沒怎麼變。中國的古跡都是圈起來的,味道已經不純正,但印度的古跡是用衝鋒槍保衛的。你在印度可能會看到街上很髒亂,但它內在的秩序非常和諧,它的文明沒有被破壞掉,沒有嚴重的斷裂。
新世紀:你現在和宗教的關系是怎樣的?
朱哲琴:我去一個城市,我會去那里所有的廟宇,基督教的、天主教的、佛教的、猶太教的……不知為什麼,我每次經過這樣的廟宇,聽到傳出的祈禱聲,我都會非常感動。我不是任何一個教的信徒,但我內心可能還是對佛教比較親近。我自己對佛教的理論比較清楚,但我不會成為教徒。任何一個宗教成為一個教派的時候,就是社會秩序的體現了,它的含義已經大于宗教本身要傳達的了。
新世紀:你會去讀宗教方面的一些書嗎?
朱哲琴:我會讀。只要感興趣就會看,前一陣去喀什米爾,我就在讀《古蘭經》。在台灣的時候,有機會跟蔡志忠成為非常好的朋友,他做過很多中國經典的漫畫系列。我進入廟宇,聆聽祈禱的聲音,但我站在那兒關注的不是神,我看的是人。我聽到祈禱聲的時候,心中有種奇特的感情。當我看到那麼多人虔心祈禱,就像一個孩子站在大人面前說“求你拯救我,洗去我的罪孽”的時候,我對人產生了無限的關愛。
新世紀:怎樣看待西方對中國的誤讀?
朱哲琴:這是難免的,比如我們看中東,我們會看到中東衝突,沒有一個人會去關心中東一個面包房的老板怎麼烤面包,面包是用什麼配方。這就是不了解,它是距離產生的。有一次在法國,有記者提了一個十分敏感的問題。我當時站起來跟他說,我告訴你們,我是一個獨立的音樂家,我說我要你們知道,中國的音樂走向世界,你們的目光應該對音樂投入更多的關懷和關照,不然的話,中國音樂永遠受不到公正的待遇,在這種政治的背景之下,根本談不上音樂,所以我不回答。
副標題四:感悟哲思與智慧
新世紀:8月底要出的《七日談》用了“泛亞洲音樂”的說法?
朱哲琴:“泛亞洲”指的是我們這一次使用的音樂語言,比較多是亞洲元素,比如亞洲的打擊樂、吹管、彈撥,而且何訓田對于中樂的運用相當精妙,那種結合是沒有界限的,內在的連接非常精妙。
新世紀:這10年的歷程,剛好通過這一張唱片表達?
朱哲琴:我用了一個詞叫“修行”,跟宗教沒有關系,是作為一個人必經的過程,如果沒有這10年的游歷開闊視野,可能我完成不了這張《七日談》。這張專輯的格局在西方公認歷法七天的基礎之上建立,但每一天感悟的東西都有非常深的東方哲思和智慧,而且這種感悟是全世界每一個人都要遇到的。
(本刊實習記者 鄧力對本文亦有貢獻)
|